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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治望着老人家凄楚的神情。他那稀疏的白眉不住颤动,灰白的脖颈上一根筋脉微微跳动着,喉头也一直在蠕动,似是在努力压制着咳嗽,这还是当年那位端庄倜傥的老人家吗?李治很难过:“您威望素著,乃是朕之故旧心腹。难道忍心舍朕而去……”李治多少能揣摩到张行成的心思——身为宰相手无实权,处境太难;而且前番房遗爱一案出于自保沉默不言,心怀愧疚。不过李治并不怨他,自保也是人之常情,何况他和高季辅屡次掣肘无忌,已是冤家对头;若非二公清廉如水、洁身自好,无忌抓不到什么把柄,又想留着他俩充门面,不然早陪着宇文节一起流放了。

李治越说越激动,眼圈已有些红润:“朕可以派宫女专门到尚书省服侍您,赐您御药,供您御膳。有您在,朕才安心啊!”

张行成不禁哽咽。他确实于心有愧,但他在房遗爱一案上的沉默却是另有玄机——李治的皇位毕竟得来侥幸,为人处世也不免优柔。吴王李恪也好,濮王李泰的旧党也罢,终究是潜藏之患,借长孙无忌之刀除去未尝不是好事。况且李元景、李道宗乃皇家宗室,宇文节乃关陇一党,迫害他们无异于是在关陇势力内部操戈,必将损失人心。至于那些横遭牵连之人,只能抱以愧疚了。哪个坟地没冤死鬼?先帝不也屈枉过刘洎、张亮、李君羡吗?欲要取之,必先予之,轻慢其心。郑庄公不纵容弟弟,何以克段于鄢?周武帝不骄纵宇文护,何以尽诛权奸?盛极必衰,物极必反,水火既济濡其首!

但这些想法张行成无法向李治坦明,更无法弥补兄弟姐妹之死对李治的伤害,唯有把百般苦楚往肚里咽。他出身一介布衣,祖父两代都不曾为官,以学识起家,凭科举立身。自出仕大唐第一天起,他心怀宏愿,希望这个大一统的王朝不分地域、不分出身向全天下所有才智之士敞开胸襟、敞开心扉、敞开通达之路。为了此心愿,张行成奋斗了一辈子,也扮着笑脸与关陇之人周旋了一辈子,直至今日才初见曙光。他多想辅佐李治干一番事业,多想再看见这个年轻人灿烂的笑容。可他自知身体已不行了,恐怕熬不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啦……想到这些,张行成老泪纵横。

褚遂良在旁注视着这君臣唏嘘的一幕,心中大为不悦,连忙开言转换话题:“据地方所奏,睦州有一女子陈硕真纠集恶徒作乱,竟还自称什么‘文佳皇帝’。此等妖女不可不除,恳请陛下派兵征剿。”

区区一女子,兵不满万,值得大费周章吗?李治看都不看褚遂良一眼,随口道:“任凭你等处置。”

长孙无忌逮住机会信步出班,朝上深施一礼:“臣也觉得张仆射不该辞官。张公洞悉微末、智略甚远,能见人所未见,度人所未知。记得两年前他便预测天下将有女祸、结党等事,又言诸王、公主参承起居,或伺间隙。而今想来,房遗爱一案正应人臣阴谋,陈硕真僭越作乱不正是女子之祸么?李恪、李元景以亲王之身作乱,高阳公主、巴陵公主心怀奸邪,掖庭令陈玄运窥伺禁中。诸般预言一一成真,张仆射真是神机妙算!”这哪里是夸赞,分明是挖苦。